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,沉甸甸地覆盖着云城。
叶青从周海那栋旧楼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。
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微光,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轮廓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,仿佛脚下不是寻常的地面,而是某种需要郑重对待的界碑。
窄巷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,尖锐而短促,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。
她没有直接回自己二楼的小房间,而是先绕到一楼后堂。
李秋梅的卧室门紧闭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她停在门外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里面安安静静的,连一丝翻身或叹息的窸窣声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、被巨大悲痛抽空后的死寂,从门板的木质纹理里渗透出来,弥漫在昏暗的走廊空气里。
叶青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久到小腿开始发酸,久到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的、被窗棂切割成菱形的月光,在她脚边移动了一小段距离。
她想起从医院回来那天,母亲也是这样,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
那种空洞的眼神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。
叶青当时站在门外,也是这样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,又酸又胀,却不敢推门进去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任何安慰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今晚,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感觉又隐隐泛起。
但这一次,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不能慌,她告诉自己。
现在这个家,需要有人清醒,有人撑住。
确认母亲已经睡下——或者说,至少是躺下了——叶青才放轻脚步,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
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冬天格外阴冷。
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旧书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她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衣柜前。
老式的实木衣柜,漆面已经斑驳,开门时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叶青蹲下身,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短裙。
柔软的棉质布料,触手微凉,款式是几年前流行的少女款,腰线收得极高,裙摆只到大腿中段。
她用手指,一点点抚平裙腰处细微的褶皱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布料在手下滑过的触感细腻,却让她指尖微微发麻。
然后,她将它重新叠好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、棱角分明的小块,站起身,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。
抽屉里堆放着一些旧课本、笔记和杂七杂八的小物件。
她拨开表面的东西,将叠好的裙子塞进最深处,推到紧贴抽屉背板的位置,又随手将几本厚重的《刑法学》教材压在上面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轻轻关上了抽屉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像是给某个章节画上了句号。
她不打算把周海借钱的事告诉李秋梅。
一个字都不能提。
妈妈现在已经承受了太多——丧夫之痛,生意停摆,未来无着。
她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、眼尾有细密皱纹的眼睛,如今肿得像桃子,目光涣散,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不能再让她背上“又欠了周海一次人情”
的心理负担。
不能再让她觉得,这个家已经走到了需要向那样一个……一个边缘的、丑陋的、与她们的生活轨迹本应毫无交集的男人伸手求援的地步。
这笔债,是她叶青一个人欠下的。
这笔账,记在她心里就行了。
怎么还,何时还,还给谁,她心里有数。
窗外的天色,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,远处天际线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。
一夜未眠,叶青却感觉不到多少困意。
一种异常的清醒,混合着沉重的负担感,像冰冷的铅水,灌注进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干冷的空气立刻涌进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、凛冽如刀锋的气息,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,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,直冲脑门,让那份清醒愈发尖锐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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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,天光尚未大亮,屋子里弥漫着一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朦胧灰色。
叶青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服——藏蓝色,与公安大学的作训服颜色相近。
她没有扎马尾,而是将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