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火拦在凡俗之外。
“所以,这边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杜尔米朝后挥了挥手,然后朝前踏了一步。前方挡路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剧场里的通道本来就很窄。”杜尔米抱怨着说,“你们这样挡路,我还怎么过去啊!”
“……【白日梦】先生。”有人低声颤抖着说,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、自说自话的古怪的年轻人。是了,他们都能对号入座;再说了,也不可能有人胆敢假冒一位巨面者。
“哎呀。”杜尔米故作惊异地晃了晃脑袋,“竟然有人认识我呀?”
“你杀了钱斯·加迪尔!”有人冲动地喊着。
“可不是我杀的。”杜尔米摇摇头,把后头的利厄斯拽过来;而利厄斯茫然地挥了挥自己的根系,“是利厄斯杀的!哦,也不对——是那些钱斯·加迪尔杀死的人,最终也杀死了钱斯·加迪尔。”
面前的人们默然。
“……我说,”杜尔米语气古怪,“我已经聆听到那些亡者不甘而愤怒的呓语了。你们愿意承认,是你们放的这把火,最终烧死了城里的所有人吗?你们望见那片城市的废墟了吗?而我已经望见了。”
他们一定以为他在说什么空话、什么假话。可是,他是真的望见了。
他在踏足如今这个利文斯通的第一天,就已经望见了利文斯通将来的结局。
杜尔米又说:“要不然的话,需要我将这些亡者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寄送到你们家里吗?也不是不行,复仇之火与焚城之火,到底也满足了你们的期待,是吧?”
他们更是默然。有人目光颤抖,面露恐惧。
“所以。”杜尔米漠然说,“别挡路。”
他朝前踏足一步。他们慌乱地让开一片空间。
杜尔米穿过人群,听闻观众们惊异的呼喊,恐怕是这出剧目的最后一幕,带来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发展。
她找到她的丈夫的尸体了吗?杜尔米因而好奇地朝舞台上瞥了一眼,哦——只是一副空的盔甲,与一根戴着戒指的指骨。
真遗憾啊。他想。
真遗憾啊。她想。
到最后,她也没能找到他的尸骨。
她是斩下了自己那根戴着婚戒的手指,以此为她的丈夫送葬、目送他远别。
“远别”的真正意思是,远道而来的离别。他奔赴战场,也曾与她道别;而她奔赴战场,正是为了与他道别。往后,他们就不再重逢了。
可是,请光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,让她沉浸在悲伤的爱情之中;也请新一天的晨曦稍晚一些抵达吧,这样她还能再梦中与他重聚片刻。
熊熊烈火之中,她凝望着那具空的棺材,想到,她会一直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,然后她会栖身其中,去死亡的故地找寻他的灵魂。她会告诉他,战争已经结束了,他们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生活了。
至于现在——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。
有人拉开了那最后的帷幕。猩红的血色与火光舔舐着帷幕低垂的边沿。
“这位女士。”
一个年轻又轻快的声音,像是死神在她死前的祝祷。人们觉得死神会死气沉沉、可说不定死神比任何人都生机勃勃。
“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?”那个声音彬彬有礼地说,“确切来说,是向您的丈夫。但眼下这种情况,我总不能朝着一副空盔甲、一具空棺材提问吧。一时半会儿的,我也找不着他的灵魂。因此,我只能问您了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
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磕巴了一下。
她在想,天啊、神啊,这个幽绿色眼睛的——唠唠叨叨的——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。
“我想借用您的丈夫的血。”杜尔米想了想,又补充说,“或许还得加上他的战友们的血。这样应该就足够了。”
战死的战士的遗孀惊异地望着他,隔了片刻,她轻声问:“为了什么?”
杜尔米笑了一下,他说:“这恐怕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。但是我想,白日梦又如何?他们的鲜血足够流淌成一条河,去浇灭一场疯狂的火。”
别急着为战士们送葬。
——他们仍能守卫这座城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