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选择站出来,说不定是因为他的名字在这所有人之中,最短?
杜尔米望见这个名字轻轻地闪了闪,就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。光芒那么遥远,所以那么微弱。可那的确是一闪而逝的光辉。
随后这个名字短暂地隐没了一瞬,接着重又出现。
接着,杜尔米的面前缓慢地浮现出一个影子。一开始的确是一个影子,就像是一抹亡魂都不记得自己的容貌了一样,但此刻就像是有一位画家正一刻不停地描绘着这个影子的外形,于是慢慢地,四肢、身体、脸庞、五官,全都出现了。
最后是眼睛。多克·希尔有一双澄澈的、茫然的浅棕色眼睛。要杜尔米说的话,那像是未曾浇水的泥土。只是生命顽强,所以即便如此,他仍旧活了。
他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的,只是望着杜尔米,讷讷说:“我……我怎么了?”
“恭喜你,多克·希尔先生。”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活过来了。”
多克的瞳孔猛地紧缩。
“嗯,可能也没那么活?”杜尔米想了想,又补充说,“可能没法去往凡世。但是【乡】应该能去。我的另外两位领民也总是去往【乡】。对了,你知道【乡】是什么吗?那就是梦境之乡,是人们做梦的地方。当然,你都死过一次了,想必不会对这种地方感到陌生与惊讶。”
他这唠唠叨叨的模样,一瞬间让多克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。
多克愣了很久很久,直至杜尔米都停下了絮叨的话语,直到角落处那两位领民都朝他望了过来,然后他才终于说:“我活过来了。”
“确实。”杜尔米点了点头,但还是纠正了一下,“其实你也没死。只是原先活过来的人不是你。”
多克没懂。
“你是一个‘错误’。”杜尔米想了想应该怎么说,最后手舞足蹈地说,“而我把你变成了‘正确’。当然,我是说,仅仅在我所见的世界之中。”
仅仅在外域之中。
至于多克·希尔能不能去往凡世——其实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已经去过了。或许多克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。
一场奇迹。
多克猛地一下开始哭起来。杜尔米却笑了起来。他撑着下巴,静静等着多克冷静下来。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耳边似乎有些太安静了。那些窃窃私语就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样。
于是杜尔米问:“对了,你们呢?”
死者的亡魂们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响,差点让杜尔米头晕眼花。他只能勉勉强强捕获其中的某些字眼儿,然后不免惊讶了起来。
“你们不打算……哦,我这儿太挤了?这倒也是,毕竟我的领地只有这么一点儿。真的?你们还担心我会觉得累?好吧好吧,谢谢你们的关心,但我没什么感觉。”
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听着,然后瞧了多克一眼:“确定?那就这么决定了。”
其余那千千万万的亡魂并不打算立马活过来。
一方面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,没法一口气挤进杜尔米的领地之中——字写得再小也写不下,这是一个非常客观的问题;另外一方面,他们也不想那么麻烦杜尔米,又或者,不想成为杜尔米的领民。
如今多克·希尔复苏了,他们曾经与多克一同守望墓碑,因此也可以通过多克的墓碑联系到他,进而联系到杜尔米。倘若有哪个幽灵实在腻了自己的生活,又或者有什么想要做的,那他们也可以通过多克传递、或者拜托多克。
他们或许羡慕多克,也或许向往凡世的鲜活。可他们或许也习惯了坟地的宁静、荒野的肃穆。
他们妄想着有那么一日,自己能真正重见天日、能真正死去或转生,能成为自由而畅达的灵魂。多克·希尔活过来了吗?或许是吧,也或许是他永远成为了【白日梦】先生的附属。
杜尔米很明白这一点。因为那些呓语终究灌入了他的大脑。他听到很多东西,其中甚至有不安的咒骂与怨毒的诅咒。可他面不改色,只是自顾自点了点头。
最后,多克率先冷静了下来,他露出了一个仍旧沾染着苦涩泪水的笑容。他说:“我该如何称呼您?”
“【白日梦】。”
“那么……【白日梦】……先生?”
“是的,你可以这么称呼我。”杜尔米说,“别想那么多,就当自己是做了一场白日梦。开心也好、悲伤也好,起码你已经开始做梦了。”
多克愣了一会儿,他的想法可能既没有自己昔日的同伴们那么多,也没有自己如今的领主那么多。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在死亡过后,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一种颇为沉郁、颇为迟缓的安然。
他说:“我认为这是真的,而不只是一场梦。谢谢您,【白日梦】先生。”
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,不禁用一种出乎意料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多克·希尔。他突然觉得,在自己所有的领民之中,多克好像是最正常的那一个。哎呀,甚至比他这个领主都正常呢!
亡者返生,好一场白日做梦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