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妩的孕期在一种表面极度平静、内里却绷紧到极致的氛围中,缓慢而坚定地推进。她的腹部日渐隆起,如同揣着一面不容置疑的战鼓,敲击着顾廷渊那根最为敏感和紧张的神经。他给予的保护(监控)也随之升级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。
她居住的那排平房成了兵团里名副其实的禁区,二十四小时双岗巡逻,明哨暗哨交错,连只野猫都难以悄无声息地溜过。每日的饮食由炊事班长和警卫员双重试毒后才送至她手中。所有外来物品,包括书籍、报纸,甚至她偶尔想听的戏曲磁带,都必须经过警卫排的严格审查,任何涉及外界时政、社会新闻或稍显“消极”的内容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剔除。
顾廷渊出现的频率更高,停留的时间却更短,往往只是匆匆而来,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在她全身(尤其是腹部)仔细扫过,确认无误后,问几句例行公事般的身体状况,便又带着一身冷冽的风尘匆匆离去。他似乎在处理着什么极其重要且棘手的事务,眉宇间的疲惫和戾气日渐深重,但对着颜妩时,却将那份焦躁压抑得极好,只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密不透风的掌控感。
颜妩安然处之。她每日看书(仅限于审核通过的医药典籍和风物志)、散步(在划定的、清场后的区域内)、抚琴(一架经过检查的旧古筝)、或是摆弄顾廷渊送来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玉石古玩,神情恬淡,仿佛完全沉浸在这被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中,对外界风雨毫无所觉。
然而,在她低垂的眼睫下,医毒双绝的技能从未停止运转。她通过每日送来的食材种类、数量、甚至采摘的新鲜度,默默判断着外界补给的顺畅程度(似乎略有延迟)。通过警卫员换岗时细微的疲惫感和偶尔泄露的一两句低语(“剿匪…”、“边境…不太平…”),拼凑着外部世界的紧张态势。通过顾廷渊身上越来越重的硝烟味和眼底挥之不去的血丝,推测着他正面临的巨大压力。
她知道,顾廷渊的绝对掌控正在被外部因素挑战,他的注意力被极大地分散了。这对她而,既是风险(他可能更敏感易怒),也是机遇(监控可能出现缝隙)。
她需要更小心地试探,更精准地利用。
孕二十四周左右,一个闷热的午后,颜妩在院子里散步时,忽然感到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宫缩,伴随着轻微的下坠感。她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白了白,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石榴树。
时刻紧跟的警卫员立刻察觉异常,紧张地上前:“夫人?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”颜妩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那阵不适,勉强笑了笑,“可能走急了,有点抽筋。”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,医毒双绝技能内视,快速判断:假性宫缩,强度低,无持续,暂无大碍,但需警惕。
然而,这细微的变故,在高度紧张的监控体系下,被立刻报给了刚从前线指挥部回来的顾廷渊。
不过十分钟,顾廷渊的身影便带着一股硝烟与汗水的肃杀之气出现在院门口。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颜妩面前,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她的腹部,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:“怎么回事?!”
他的气势太过骇人,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“不好”,下一秒就能掀翻整个兵团医院。
颜妩被他凌厉的目光刺得心口一缩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丝委屈的安抚:“真的没事,就是抽筋了一下,已经好了。”她轻轻抚摸着肚子,语气柔软,“宝宝可能…只是调皮了一下。”
顾廷渊紧绷的下颌线没有丝毫放松,他猛地转头,对身后吼道:“军医!立刻叫军医过来!”
老军医几乎是跑着过来的,仔细为颜妩检查后,松了口气:“团长放心,夫人只是有些许假性宫缩,并无大碍,注意休息即可。”
顾廷渊脸色依旧阴沉,挥手让军医退下,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颜妩身上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:“从今天起,减少散步时间,增加卧床休息。所有活动,必须由警卫员全程搀扶!”
这道命令,几乎剥夺了颜妩最后一点有限的活动自由。
颜妩心中暗凛,知道这次意外的“小插曲”反而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,引来了更严厉的封锁。她不能反抗,只能顺从地点头:“好,都听团长的。”
然而,当晚,她便发起了低烧。温度不高,却持续不退,伴有轻微的咳嗽和鼻塞。显然是白日受了惊吓(或刻意吹了风),又心绪不宁所致。
顾廷渊深夜赶来时,颜妩正蜷缩在床上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呼吸略显急促,看起来脆弱不堪。老军医再次被揪来,诊脉后说是风寒入体,孕期不敢用重药,只能开些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。
顾廷渊站在床边,看着颜妩难受的模样,再想到白日的虚惊,胸中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喻的焦灼灼灼灼灼灼灼灼灼灼灼地燃烧。他暴躁地在房间里踱步,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