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欣怡坐在沙发上,盯着竹笛上那块焦痕,不敢再碰。茶几上那本诗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翻开了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不是外婆抄诗的那一页,是封底的内页,牛皮纸的,泛黄发脆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看过去的时候,纸面上开始出现字。一个一个地,像有人从纸背面用手指顶出来的,墨迹从纸的纤维里渗出来,先是灰色,然后是黑色,像伤口的淤血慢慢浮上皮肤。
“不可读,不可写,不可提。”
她认得这行字。外婆笔记里写过。但她认得的不只是字,她认得这笔迹。是外婆的。但不是从外面写上去的,是从纸的里面长出来的。外婆的字没有消失,她把它藏在了这里,藏在禁诗出现的地方,留给欣怡。
手机震了。陆知舟:“我到楼下了,你开门。”
她没动。她也动不了。竹笛上的焦痕又开始发烫,像有一团火在竹管内部烧,但竹笛没有燃起来,只是温度越来越高,高到她隔着茶几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。她低头看那块焦痕――旁边那半笔字,又长了一点。像一个“十”字的一半,像一个人刚伸出手指,还没有完全落地。她不知道这个字会长成什么,只知道它正在长。
门铃响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门把手是凉的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拧开门。陆知舟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他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茶几上。
“什么?”她问。
“吃的。你肯定没吃饭。”
她确实没吃饭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。陆知舟把纸袋里的饭盒拿出来,揭开盖子,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。她的胃翻了一下,但没有饥饿感。她闻到的是另一种味道――竹笛上传来的焦糊味。
“那首诗正在写自己。”她坐下来,指着茶几上的竹笛。“它还没有写完。但它在写。”
陆知舟没有碰那支竹笛。他看着那块焦痕,看着那半笔字,看了很久。“你外婆是怎么扛过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写。”
“她写了。她写在封底上了。”
陆知舟走过去,看到了那行字。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,然后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。“这行字是很多年前写的。墨迹已经完全渗进纸的纤维里了。她写这行字的时候,禁诗已经在了。她把它压住了。”
“压住了?”
“她把这行字写在封底上,像封条一样。禁诗在里面,她把它封住了。但她没有毁掉它,因为她知道你需要它。”
林欣怡盯着那行字。外婆的笔迹。她认得。但她之前没有看到过。也许她看到了,但当时还没有准备好。
“你需要读它。”陆知舟站起来。“你外婆没有读,所以她没能渡它。她只是封住了它。你要渡它,就要读它。”
“读了会死。”
“你外婆没死。”
“她扛住了。但她的代价很大。她最后几年……”
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信她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她留给你的,不只是危险。还有办法。”
林欣怡低下头。茶几上的竹笛还在发烫。那个字还在长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。她想起外婆的手,最后那几年,她的手一直抖,端不住杯子,握不住筷子。那就是禁诗的代价。她还剩下什么?她想起外婆最后那天,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本诗集。她在等。等欣怡来,把这本诗集交给她。外婆等的不是别人,是她。等她把那首诗读完。
她站起来,走到茶几前,伸出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摸竹笛。她摸的是那本诗集,封底那行字。“不可读,不可写,不可提。”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,手指从纸面上划过的时候,那些字微微亮了一下,像是外婆在纸的那一面,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“你信她。”陆知舟站在她身后。
“我信。”
她翻开诗集。翻到外婆抄录的最后一首诗――《归园田居》第三首的后面。空白页。但空白的纸面上,正在出现新的字。比封底那行字更快,更急,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。一排字,像是一个标题,又像是一个名字。她看过去,心脏猛地收紧了。
那行字是――“禁诗。”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