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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 荒土埋年少(7 / 9)

黄土草草掩埋,化作另一座无人知晓、无人铭记的孤坟。

我不怕死。

真的不怕。

历经这么多生死绝境、这么多苦难煎熬、这么多人心凉薄,我早已看淡了生死、麻木了痛苦、无畏了离别。如果我的死,能够换回小军的活着、能够让他平安长大、能够让他吃上甜糖、回家见母,我心甘情愿、无怨无悔,千百次、万次都愿意替他赴死。

可我最怕的,是我死了之后,世间再无一人记得他。

我死了,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、没有人记得他的模样、没有人记得他的温柔、没有人记得他的苦难、没有人记得他短暂又悲凉的一生。

他会彻底、彻底地,从这世间被彻底抹除、彻底遗忘。

风吹土掩、岁月消磨,最后连一寸尸骨、一丝痕迹、一点念想,都彻底不剩。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人间、从来没有活过、从来没有痛过、从来没有期盼过。

我不能让他落得这般彻底凄凉、彻底虚无的下场。

所以我必须活着、必须咬牙撑下去、必须孤身走下去。

我撑着冰冷坚硬的铁皮底板,指尖借力、缓缓蠕动、艰难爬行,一点点、一寸寸地撑起沉重麻木的身躯。

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、刺痛筋骨,渗血的伤口黏着破旧的衣衫,又痒又痛、折磨入骨。指尖磨破的创面沾满黄土铁锈,细小的沙砾嵌进破损的皮肉,钝痛与刺痛层层叠加、无休无止。浑身筋骨酸软发麻、气血虚空发飘,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起身、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剧痛。

可我依旧咬牙撑着、死死挺着、顽强站着。

我扶着残破歪斜、锈蚀斑驳的车厢边缘,一点点、缓缓地站直身躯,动作僵硬、体态单薄、摇摇欲坠。我抬起空洞无神、酸涩发胀的双眼,目光死死锁定后山荒坡的方向,视线穿透层层漫天黄尘、错落瓦砾、枯黄荒草,死死追着那道早已彻底消失的背影。

旷野的风依旧呜呜嘶吼、呼啸不止,风声凄厉悲凉、如泣如诉,像无数冤魂低语、无数弱者哀嚎。冷风卷起漫天黄土,扑面而来、狠狠糊在我的脸颊、眼底、发丝之间,迷了我的双眼、冻了我的皮肉、凉了我的骨髓。

风声猎猎、尘沙漫漫,我恍惚之间,总能听见耳边回荡着小军细碎软糯的呓语。

他在喊哥、在盼糖、在想家、在想妈妈、在期盼安稳的人间烟火、在渴望平凡的好好活着。

那些温柔纯粹、卑微简单的期盼,声声入耳、字字揪心,盘旋在冷风里、回荡在旷野间、镌刻在我心底,永生永世、无法磨灭。

头顶的天空依旧灰蒙蒙、暗沉沉,厚重的尘雾死死笼罩天地,没有光亮、没有破晓、没有温度、没有希望。沉沉的天幕压在头顶,像一张密不透风、无边无际的绝望大网,牢牢困住这片荒芜的旷野、牢牢困住孤身一人的我、牢牢困住我此后漫长又悲凉的余生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冷风里僵立了多久、在绝望里沉寂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盏茶的光阴、也许是一个时辰、也许是整整一上午。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麻木里,早已失去了刻度、失去了意义、失去了快慢。

就在我心神空洞、浑身麻木、近乎石化地僵立在车厢里时,后山荒坡的方向,终于隐隐传来了动静。

咚――咚――咚――

沉闷、厚重、单调、麻木的挖土声,顺着呼啸的冷风、穿过错落的瓦砾,一点点、缓缓地传进我的耳朵里。

是铁铲破开黄土、翻起泥块、撞击地面的闷响。

一铲、一铲、又一铲。

节奏缓慢、动作机械、毫无情绪、毫无波澜。没有送别、没有默哀、没有肃穆、没有敬畏,只有冰冷的劳作、麻木的流程、敷衍的处置。

每一铲黄土落下,都是一声沉重冰冷的丧钟,精准无误、重重狠狠地敲在我的心口上,一下下碾碎我的血肉、敲碎我的骨骼、击溃我的心神、磨灭我的温情。

那是掩埋的声音。

是彻底告别、彻底永别、彻底湮灭、彻底封存的声音。

他们在挖坑,埋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,埋掉他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苦难、所有的饥饿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期盼。

他们也在埋掉我的光、我的暖、我的甜、我的亲人、我的念想、我绝境里唯一的支撑、我活下去唯一的底气。

从这一刻起,偌大人间、茫茫四海、辽阔天地,真的只剩我孤身一人、形单影只、无依无靠、无牵无挂、无家可归、无盼可依。

再也不会有一个稚嫩的少年,怯生生、软糯糯地跟在我身后,寸步不离、不离不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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